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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进化还是创造》

Friday, October 9th, 2009

过节之前在 twitter 上看到 ni_wo_ta 发布的一则授课录音的 blog 文章《进化还是创造?——陈教授感恩节Omaha分享》,为录音中老师的低级错误所震惊。这位朋友希望我能够具体指出有哪些错误,因为这些错误基本都是基督教传道文章中常见的错误,所以我就结合其他人的批驳说一说吧:

授课的内容主要分为两段:
1、进化需要的时间很长,远远超过地球的年龄
2、地球年龄的放射性同位素衰变计算方法有问题,45亿年的测算结果不是科学的结论
暗含的结论是:在地球生成的时间太短,根据进化论无法进化出现在的生物,因此进化论错误而创造论才是对的

虽然这个结论很容易猜到(要怪就怪标题和内容不能完全对上吧),但我还是只对这位陈教授发言的部分进行点评。

1、陈教授说: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内容是,孤立的系统中熵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
只要随机变换的时间足够长,混乱的状态会回复到有序的状态,但复杂系统中这个计算出的时间太长,因此除非有智慧设计介入,否则完全依靠随机无法在几十亿时间内进化到现在的程度。”

这是一个澄清过许多次而基督教传道者和神创论宣传者一直没有修正的错误,那就是认为进化的机制是完全随机的,每一次的变异重组都是完全重新组合。
但达尔文进化论每一步的选择结果都是累积的,新一代的个体都是在上一代的基础上继续向适应自然环境的压力进行微小变动,而不是完全随机的生成与上一代毫无关联的个体,至少早在道金斯《盲眼钟表匠》(第三章)就有详尽的解释,但20多年来,神创论者好像持续无视这些解释,继续以自己的错误理解来批评达尔文进化论。

陈教授又说:
“公主亲吻一个青蛙,青蛙一下子变成一个美丽的王子,这个叫做童话;
青蛙放在那里经过四千万年自己会变成一个王子,这个就叫做进化论。”
和上面是一样的错误,只是换了一种开玩笑的口吻,用无知来取笑的结果只能使自己的无知更加暴露。

2、陈教授质疑铀238衰变测算法测量地球年龄的准确性。
首先,对地球年龄的测量远远不止放射性同位素衰变法这一种,而是多种方法的综合测算;
其次,放射性同位素衰变法也不止铀238衰变测算法这一种,其他放射性元素的衰变也会结合起来进行估算;
第三,陈教授列举了影响铀238衰变测算法误差的因素,认为会导致估算结果完全错误不可相信,这也是不对的,实际上地质工作者对此早有考虑。
以上三点的批驳可以具体看看一笑的旧文《驳“放射性年代测定法与地球的年龄”》和这一篇,实际上这些错误同样出身于德州大学的传道者荣锡宜也都犯过,只是换一个人还是不会改正。

陈教授又说:
“这个地层的年龄我怎么知道?科学家和你说,因为在那个地层里边发现了有这种化石,我知道这个化石是三亿年,所以这个地层也需要三亿年(才能形成);
你怎么知道那个化石是三亿年呢?你知道他会说什么吗?他说因为我在那个地层里面找到了(三亿年的化石);
这叫什么。这叫循环逻辑。不是我这样说的,这是有公认的,这是公认的。

我倒是很想知道地质学家们对于这种赤裸裸的侮辱他们智商和学术尊严的捏造栽赃会有什么反应。

另,这位陈教授不止一次提及他的专业是理论物理。然则接下来他所进行的数学计算、放射性同位素衰变和理论物理有个毛的关系啊…

一笑的文章中曾经如此质问:“难道一个在其道德体系中要求人们诚实的宗教却默许它的传播者向不明真相的人们散布谎言吗?”
最近看到《访谈: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眼中的世界》和《得救、罪人、与猪流感》中关于迷信的观点之后,我觉得作为科学精神基石之一的怀疑主义,与宗教信仰关注的层面根本就不同,于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鸡对鸭讲的歧异。
这一方定义的“迷信”行为,严重到可以影响其认识论的成立,那一方则可以将其看作是无关大局的小问题,至少是远远排在无神论和怀疑论之后的小错误。
根本原因在于宗教追求的是终极永恒的道德目标,求“真”只是向“善”的工具,当“真”与“善”冲突的时候,“善”总是压倒“真”的。

披着科幻外衣的神创论

Saturday, February 2nd, 2008

计算中的上帝》,许多科幻迷交口称赞的作品,罗伯特·索耶的得意之作,2001年雨果奖惜败于《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对宗教和上帝的思考能够颠覆你的认知,给你带来巨大的震撼,诸如此类。于是我怀着极高的期望开始阅读。

书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生理构造决定思维模式异同的想法,作者向我们描述身体结构和思维大部相同的外星人和地球人在对方的眼里是多么奇怪——有的事情我们会觉得是稀松平常的,可从另一类生物的角度来看,又是极难理解的。这并非新鲜的想法,但当作者写得十分合理又妙趣横生,加分很多。

不过这最有意思的这部分只是一种点缀,故事的主线反让我很失望。是的,在看到索耶第一次提到 Occam’s Razor 时,奥卡姆剃刀教教徒的某人深深的失望了!

  我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说明为什么多个行星上的进化史是相同的。”
  “有一个很明显的理由,”霍勒斯说。他往旁边挪了几步,可能他对长时间负担自己的体重感到有点累了,但我不能想像他能坐在什么样的椅子上。“进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上帝希望如此。”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外星人这样谈论上帝令我惊诧万分。几乎所有我认识的科学家,他们要么是无神论者,要么就是把自己的信仰当作私事,不会在公众场合谈论——霍勒斯的确说过他是个科学家。
  “那可以成为其中一个解释。”我小声地说。
  “但它是最明智的。最简单的也就是最有效的,你们人类不也遵循这一原则吗?”
  我点了点头,“我们叫它奥坎式简化原则。”
  “上帝操纵着一切,这一个原因就解释了所有三个行星上的物种灭绝。这种解释最简洁有效。

在这一刻,最简单的理论——包含最少条件的理论——不得不入场了。在这一时刻,你不得不停止要求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他的存在。

索耶真的理解了这一原则吗?Occam’s Razor 根本不是这么用的嘛!

不错,这一原则是追求最简单的答案,但不等于只用对付开始提出的问题就完了。我们所要求的,乃是在加入这个答案带来的新的内容之后,整个理论模型都是最精简的,“最少条件”的多和少是要这样理解的。

在索耶的笔下,用操纵一切的上帝是可以解释小说中同周期的物种灭绝,但引入这样一个开了外挂的上帝,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解释的呢?
他在书中反复提到“冒烟的枪”:

  霍勒斯鼓动着肚子,“你要在什么样的证据面前才会相信呢?”
  我想了想,耸了耸肩。“冒烟的枪。”我说。
  霍勒斯的眼睛分开到了极限距离。“什么?”
  “我最喜欢的小说类型是谋杀小说,并且我——”
  “我对人类乐于阅读谋杀感到震惊。”霍勒斯说。
  “不,不是这样。”我说,“你理解错了。我们不是喜欢阅读谋杀,我们喜欢读的是公正——一个罪犯,无论他有多么狡猾,最终逃脱不了法律的惩罚。在一个真正的谋杀案中,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发现嫌疑犯拿着冒烟的枪——拿着谋杀案的凶器。”

那么索耶有没有想过,如果开了上帝外挂,这样一支冒烟的枪还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在现场拿着冒烟的枪就是杀了人?得了吧,那是外挂打怪自动掉出来落到我手里的,我什么都没干,一切都是某个在三次元之外的大能的神所为,你能够完全否认这样的可能性吗?!

以此类推,无数你根本无法用自然的手段进行验证的奇怪的事物或逻辑都会一涌而出,诸如“我已经写了作业,但哥斯拉路过的时候把它吃了”,“飞天意面怪创造了上帝,并派他来考验人类的判断力”,“昨晚外星人和吸血鬼打架,导致伦敦大桥倒塌,吸血鬼打赢了之后责令外星人在凌晨把大桥修好了”,以及“我们观察到的所有外太空信息都是某个设计者精心伪造的,实际上只有寥寥数个星球是真实存在的”。强大得过头又天衣无缝的解释,加上无法验证的超自然对象(甚至无需超自然,只要停留在纯粹的对知识一致性的理论分析上而不去检验新的证据,连《The Man From Earth》中主角的经历都无法分辨真伪),以及无论如何都可以不断找到我们还未认识的领域宣称都可以由它来解释,结果等于无数立于不败之地的理论模型,没有一个有实际作用(因为那些虽然不够完善却有实际作用的理论都被淘汰了)——这才是最冗余、最不符合剃刀原则的结果。

索耶将剃刀原则用在了关键的地方,试图说明神创论的合理和精简,甚至于在故事中虚构的“奇迹”发生之前(相当于实证证明,因为作者最大…),被塑造为强无神论科学家的主人公就因此开始动摇。一出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世界观的理论激烈碰撞的故事,就这样在作者的失误下(也许应该叫做硬伤?),呈现出了莫名其妙一面倒的状况。

再来看看另一个不足之处,也是一神论者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
混淆了创世者、奇迹创造者和其所信仰的神。

设计和创造了几个星球上的生命的那位创造者,外星人所相信的上帝;
干预各个星球生物进化和最终只手遮天的那位拯救者,亲眼见到的上帝;
主人公及其同事不相信的那个上帝、主人公绝望时悄悄祈祷的那个上帝和主人公的妻子等基督徒信奉的那个上帝。

它们都是同一个对象吗?不一定吧?只有在最终接触并且交流和证实之后,才能够下这样的结论,否则就只能是假设。主人公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将它们联系起来,他像实验室中的蚂蚁一样,将实验室的设计和建设者、试验的操作者和蚂蚁心中的世界之神混为一谈,至少是毫不批判的默认接受了这一观念。
在索耶并不对之加以严格区分的文章中,上帝/设计者这一概念的融合成型,自始至终都没有遭遇真正有力的挑战,这又是一个本可以有精彩交锋的看点,可惜局面又一次人为的一边倒了。

我们知道,有神论者往往在关键时候不讲逻辑或者适时无视逻辑,但索耶的这部小说可是以探讨哲理和终极问题为目标的科幻小说,不是宣教的小册子也不是非科学的宗教题材或荒诞题材文学作品,缺少这种以逻辑为武器,质疑一切的劲头,就想着怎么拉偏架,如何不让人失望?

话又说回来,估计索耶真要走到这一步,小说的标题绝对不会是《计算中的上帝》,而可能是《计算中的创造者》之类的,因为如果真要和基督教意义中的上帝联系上的话,像上帝这样超越时空全知全能至善的存在,需要的证据是无限的,因而是不可能被证明的(索耶想用科幻作为外衣,在幻想出的外星人来访、智慧文明交流、面对绝症和死亡、超新星爆炸、出现神秘干预的情景下,让无神论的和相信达尔文进化论的科学家相信上帝的存在。对宣称“理性是无法证明上帝的”的基督徒来说,这种用理性证明上帝存在的事是不可能成立的,除非他们都疯了)。主人公寻找的那位创造者顶多能被证明是上一个层次的存在,而不是终极的存在了。

文中曾经有提到,坚持进化论的科学家在面对进化论尚无法完全解释的机制和设计论者提出的“非常有力的证据”时的孤芳自赏和傲慢,感到不爽的设计论者认为这是一种迷信和偏见,索耶借主人公的心声说:

  进化论是一个十九世纪的概念,它是达尔文1859年在他的一本书中提出的,书的全名为《物种起源:自然选择或是物竞天择》。但是我们知道得越多,自然选择本身单独作为一个产生新物种的机制就越发显得不够充分。哪怕我们最成功的,有主观意识的人工选择的尝试,也不能完成制造新物种的任务——所有的狗仍属于犬科。
  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开端了,为什么就不能将达尔文的理论并入一个更全面的理论中,就像牛顿的理论那样呢?

首先,科学理论只是尽量接近现实的一个模型,不会有什么永远完美的解释,只能是越来越接近的理论模型——而达尔文进化论正是目前为止最符合观察到的现象的科学理论,这显然与牛顿力学和相对论、量子力学的关系有本质不同,如果索耶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么我不仅要怀疑他的生物学水平,连物理学水平也要打个问号了。
其次,坚持进化论的科学家们的傲慢不是没有理由的。设计论者连剃刀的边缘也无法跨越:其无法证伪或自己都提不出令人信服的检验方法的理论压根就不在科学理论范畴之内,其提出的所谓有力证据要么是被批驳无数次又重新拿出来自夸的老梗(如不可化约的复杂性),要么是就算有希望指出破绽(如原始汤)也无法提出更好的替代理论(因为被剃了),只能等进化论自我完善而无法简单推翻它,但设计论者在遭到进化论者反击的时候似乎从来都不会想象问题出在什么地方,眼里只有对方的“傲慢和迷信”。面对连剃刀都理解错误的创造论者,就像面对至今还对永动机念念不忘、只知道指责其他人思想僵化的民科一样,怎能不让人傲慢一下?
第三,达尔文进化论自从诞生之后,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其根基部分基本保持原样,而上层理论在解释生物学上的新现象时是有新论点的。遗憾的是,设计论者一方面认为进化论僵化保守、没有进步,一方面又误读进化论的上层理论的变化,以为是彻底推翻的革命理论。

最后,看到有人说索耶在小说的前半段提出的质疑进化论的一些想法和证据很好很强大,我就觉得好笑。如果先看到诸如 Phillip Johnson、Michael Behe 、William Dembski 等人宣传神创论/智慧设计论的作品,那么索耶的这部小说不过是拿些老掉牙的材料来做杂烩罢了。如果不是他的文笔和幽默感,这本书我连3星都不会给,我也不知道他除了这2点之外,凭什么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胜过还未走明显下坡路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

附:智慧设计论、神创论无敌逻辑之精华

∵进化论无法解释某些现象
∴进化论完全是错的

∵进化论是错的
∴智慧设计论/神创论是对的

∵无法否认智慧设计论/神创论的可能
∴智慧设计论/神创论是对的

∵智慧设计论/神创论可以解释一切现象
∴智慧设计论/神创论是对的

∵“神秘设计者/上帝创造了一切”是最简单的答案
∴智慧设计论/神创论是最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