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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欲与虚无之上》摘抄

Sunday, June 29th, 2008

纵欲与虚无之上——现代情境里的政治伦理
作者:钱永祥
出版社:三联书店
ISBN:9787108017383
定价:22元

为什么特别强调庸俗与无聊?在我看来,人的尊严,正是靠热情与怀疑的适当配合而支撑起来的。尊严系于担当,可是没有怀疑与热情,岂有余地发挥坦荡荡的担当?在这个脉络里,庸俗无聊的心态特别需要提防。庸俗者没有怀疑,所以无所担当;无聊者缺乏热情,所以不求担当。庸俗者以为意义与价值的问题业已解决,生命不过是随着主流逐波弄潮;无聊者则根本不识意义与价值的追求包含着徒劳的悲剧成分,以为生命本身原是轻松幸福的尽兴一场。[p.3]

莫怪乎诚实的现代人不可能有安适的良知,更不可能产生道德优越感,因为他在这个道德中立而无名势力横阻的世界里行动,必然会充满道德的疑惑与无奈。[p.6]

伯林当然也有他的“主张”,不过这类主张往往是批判性的(critical)而不是建构性的(dogmatic),旨在指出限制而不是堆砌希望,目的在于儆醒而不在鼓吹。他的思想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许诺的成分,因为他知道,诚实的学者无能为人类的困惑提供解答或远景。但是他也相信,期待解答或远景,原本是人性极为高贵、独特的追求,只是由于我们对人类的处境有所高估或者低估,结果往往陷入幻觉或流为犬儒。我们称伯林为思想家,一个原因就是他对于了解人类的局促、尴尬而又不忌狂妄的处境,做出了人文批判意识浓烈的贡献。[p.96]

从多元论的立场来说,最有意义的道德事件就是“抉择”,至于选择的结果的是非对错,则缺乏客观的评价标准;可是对于一元论来说,“抉择”只是起始的第一步,如何排除主客观两方面的欺蒙干扰,依循正确的途径,最后寻获那“真正”正确、根本、真实的价值去认定,才是真正有意义的道德事件。这两种追求都需要自由,可是前者所需要的自由,只是不让外力的强制阻碍了选择;后者则由于关心选择时的条件和选择本身的品质,所以对于选择的主体和过程,加上许多限定(理性的还是盲目短视的、科学的还是空想的、自主的还是他律的、受意识形态支配的还是经过解放的)。结果,前者的消极自由,犹能维持选择的可能性,后者的积极自由,却给选择平添了一元论的、理性主义的桎梏。
伯林主张消极自由、排斥积极自由,可以说掌握到了自由主义应该持有的一个根本立场:如果人的行为与生活,应该是个人自行选择的结果,那么自由主义首要关怀的,当然不是人所选择的结果是否真的有价值、选择的品质是否经得起诘疑检验,而是进行选择的机会是否存在、是否有实际意义。这个分辨,与政治态度的积极或消极,显然并没有直接关系。[p.117]

自由主义追问的核心问题是:既然人与人之间在信念、价值与利益各方面都相异甚至冲突,社会的共同生活如何可能?…自由主义独具特色的出发点是:在“现代”世界,此前维持社会整合的因子,诸如自然感情、历史传承、文化认同、利益的一致、价值观的统一等等,基本上都已经无法作为社会共同生活的基础;它们的效力注定是局部的,只能影响局部的小团体。在这一点上,自由主义的人是可以说最清醒也最踏实,与保守主义、民族主义,或者现代化理论、马克思主义都相迳庭。前二者仍寄望于某些传统力量的整合效用,后二者则期待社会利益的趋于一致能够复苏某种或虚或实的共同体。另一方面,虽然在现实世界里,几乎所有社会都不免诉诸权威势力的压制,以维系社会的共同生活,可是自由主义提醒我们,这种强制手段无法解决道德与政治两方面的正当性问题,从而也就缺乏稳定性。
换言之,自由主义的特色,不比求诸它的道德理论或人性论,以图借此肯定个人的自由。它的特色,在于它对于“社会共同生活如何可能”这个问题,在规范层次有它独特的答案;而肯定个人的自由,乃是这个答案的一个关键的环节。基于上段所述的出发点,自由主义认为,出非采用强制压迫的手段,人们的利益、想法、与价值选择,事实上必定分歧多样。面对这种分歧甚至冲突的局面,惟有赖社会的基本制度满足一些条件,才能使其成员自愿的参加社会共同生活。这些条件可以归纳为两个原则:第一,承认分歧多元这件事实,因此允许最大程度的自由;第二,承认分歧各元的平等地位,因此以公平的方式对待它们。这两个原则的具体内容与意义极为复杂、所推导出来的基本制度也聚讼纷纭,在此无法深论。不过,自由主义揭橥自由与公平,盼望借制度落实(1)选择的平等权利与(2)选择结果的平等地位,以资在公平的条件下进行社会共同生活,确实够成了今天自由主义理论的特色与目标。[p.119]

关于“人民”这个概念,《联邦论》的理解显得较为清醒、甚至冷酷。它对于人性的了解,…带有沉重的“幽暗意识”;即使人性还不算恶到彻底,也不能寄望人性本身能够为善。书中最有名的隽语之一,就是“若是人都是天使,根本就不需要政府”;而论及人性之堕落败坏、人际的猜忌觊觎,作者们更是时时引为论证的假定。这种意识使然,《联邦论》当然不会把“人民”看作圣洁无玷的道德羔羊,艰苦抵御着环伺四周的邪恶势力。相反,人民彼此构成威胁,需要政府的控制,而政府则需要“控制自己”。
对比之下,中文政治文化多少趋向于一种“人民拜物教”,相信浊世板荡沉沦之余,仅存的醇美善良的力量,就是一个只受压迫而从不压迫人、只遭剥削而从不剥削人、与权力和利益均彻底绝缘的“人民”。至于如何将芸芸众生抟揉成一个集体人格,服务各种政治目的,那就是政治势力的专利了。在人民拜物教的引导之下,不仅统治者的正当性找到了安身之所,世间黑白善恶的区辨也昭然若揭。政府之要能取得人民的祝福,自然也就没有制衡权限的需要。[p.133]

照自由主义传统的观点,所有的宪法(即使它是革命的产物)都应该是一套保守性格的文件,因为宪法的一个主要功能,原本便是节制权力、防堵权力为恶,而不是助长权力、协助权力成就伟大的事业。权力本质上是一种压迫性、扩张性的事物,因此它有其内在的危险性;这个事实,不是掌权者主观的善意能够改变的,更不是权力所可能达成的目标之迫切或者崇高所能掩饰的。[p.135]

自由主义的核心观念,是个人的自。不过为了避免误解,我们有必要对这个核心观念的含义略做说明。自由主义所谓的个人自由,是一个消极的概念;所谓消极,意思是说它不是一个像温饱、幸福、功利、效益这类具体目标一样的实质价值,也不是达成这类目标的手段或途径。自由主义认为个人是价值的主宰,各类实质价值的认定和追求是个人的事。因此,自由主义的规范立场,中立于特定的目的或价值,只要求这类目的与价值有公平的机会去竞争与实现。基于这种考虑,在道德哲学上,自由主义常采取本务论(deontology)的取向:道德的评价,不假任何特定的非道德——“非道德”当然不是“反道德”——的价值(the good)来提供判准,而是端视行为是否符合某种正当(the right)的概念。对社会制度,自由主义不预设特定的社会目标,而是要求一个公平的(fair)架构,让个人在公道(justice)的前提下尽量追求自己选择的目的。在政治方面,自由主义所着重的不是特定的权力分配方式,而是相对于权力,保存个人的权力(rights)。这种对价值及目的保持中立的立场,是自由主义的一项特色。在不同的时空条件下,各别的自由主义者会提出特定的社会、经济、政治主张。但我们必须了解,这些主张对自由主义而言是次要的、工具性的。要对自由主义作比较深入的检讨,应该从它的目的中立性(ends-neutrality)着手。
这种消极的自由概念,直接影响到自由主义政治理论的基本取向。政治思考的主题自然是政治权力,但自由主义对权力做思考,重点不是权力本身,而是限制权力,以保障个人自行选择的权利。它当然承认权力存在的事实以及必要,对权力的某些特质,它也有非常深刻的认识。但兴趣使然,自由主义之所以关心权力、关心政治,并不失因于权力和政治活动本身的价值及功能,而是因为权力必然地会与权利冲突,所以才要为了权利而去处理政治权力的问题。结果,自由主义虽然肯定许多与个人权利有关的价值,不过,它心目中若有真正的政治价值可言,只有个人的权利、或反权威(anti-authority)庶可当起名。也因此,自由主义的政治理论,常常表现出相当浓厚的反政治色彩:与其说它是一套政治理论,不如说它是一套旨在对政治领域施加限制的理论。
自由主义对政治制度的看法,也反映了这种消极的政治观。在目的中立性的要求之下,自由主义在考虑政治体制时,着眼点主要不是体制能够达成什么特定的政治或社会目标,而是是否能有效的节制政治权力、保障个人的权利。因此,在历史上,只要能发挥保障权利的功能,自由主义可以认同的政治体制不只一种,其间甚至会有相当大的差异。这种消极的政治观还有另外一层结果,就是既然权利有绝对的优先地位,自由主义在构想理想的政治秩序时,为了避免政治本身的逻辑、或者政治活动可能具有的特定目的会侵蚀权利,往往会设想这类权利先于政治过程而存在,或是强调政治权力的运作之正当目的原本即在于维护权利。可是如果权利的存在可以从政治过程里抽离出来,这类权利的政治性个变显得暧昧了。再进一步言之,为了避免政治权威和政治活动本身的逻辑及需要会自行创建一套政治秩序,伤及个人非政治性的权利,自由主义往往会设法抹煞政治秩序的独特性,挪用其他社会领域的秩序去指导政治秩序,以资降低政治领域的自发积极作用。以政治性格暧昧的个人权利为原则、以非政治领域的秩序为政治秩序的张本,结果就是自由主义心目中的政治秩序,蹈空在现实政治活动之上;它志在规范政治,但它本身并不是政治活动的产物,也不容许政治活动积极发展出自身的规范与秩序。[p.168]

在比较庸俗的了解下,宪政体制所指不外一纸宪法的存在,规定了国权的构成方式、政府的权力运作方式以及人民的基本权利与义务。这种了解很容易引起误会,因为宪法的要点不只是“根本大法”,而是在政府的权力之上有一套法律,对政府的权力构成限制:在法制之内行有限政府,才构成宪政制度;宪法的成文存在与否,反而是次要的考虑。因此,宪政规范所要约束的主要对象并不是一般社会,而是国家或政府等权力机构。
宪政体制的这个基本理念自然会引起一个问题:宪政规范用什么力量来约束权力机构?在西方,中世纪的教会及近代的国会都发挥过这种力量。在有习惯法传统或者有违宪审查制度的英国、美国,独立的司法权也有很大贡献。不管如何,约束力量的存在,表示在国家或政府之外,尚有其他的有组织力量,足以对权力机构形成抵抗。这也就是说,宪政制度之所以能够发挥效能,前提是统治者尚未形成一元全盘式的整体主义支配(totalitarianism)。宪政制度或许是约束权力之威权式运作(authoritarianism)的有效设计,但是在整体主义的政治局面里,它根本没有发挥功能的机会,因为只要透过一套强大的社会控制系统、严密掌握住国家及社会各部门、各团体,甚至在制度形式上独立的立法、司法部门,统治者便可仍可以在宪政的格局下行其全面支配。[p.186]

自由何指?为什么它是一项值得追求的重大价值?历来思想家基于人的某种本质、道德生活的某项要求或者自由可能带给个人或群体的各种效益,给这个问题提供了林林总总的答案。可是我们必须理解,自由主义首要乃是一套由“现代性”带来的论述,它之关切自由,是在一个极为特定的思想史前提之下进行的,有其特定的问题脉络,而不是把自由泛泛当作一个一般的理想去追求。这个问题脉络,韦伯曾用“世界的祛除迷魅”一词,做过生动的描述;正如韦伯所言,现代性的这个过程带来了价值多神论的结果,也就是价值的众多、冲突以及个人抉择的无可避免。自由主义关怀自由,乃是在价值多元论的前提之下展开的。正是因为价值已不复基于某种“宇宙——伦理的理性主义”的客观原则,呈现明确固定的层级秩序;正是因为价值的多元与冲突,乃是无法克服的现实事实,自由主义才坚持个人需要自由,以便自行选择价值、作为一己人生的指引。经过近代的理性化转折,在个人的抉择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权威,能够具有道德的正当性,越俎代庖接橥价值原则。而如果有什么权威(例如教会或国君)企图这样做,也必然属于恣意专断,侵犯了个人的抉择权利。
这样说,表示自由之所以有意义,积极而言,是因为在一个仅能由个人自行抉择价值信念的道德荒原中,自由提供了个人从事选择的机会;而消极的说,自由之所以是个人的权利,最基本的原因在于,就个人的价值抉择而言,外力的任何介入都不可能是正当的。
这个思想史的背景,说明了何以今天的自由主义思想家,要用价值观(conceptions of the good)的抉择权利,作为自由问题的切入焦点。在价值多元的时代里,惟有自由才能容许个人排除外力的不正当介入,有机会和能力去自行选择、实现、修正自己人生的方式、目标与内容。用罗尔斯的话来说,保有这种机会和能力,是个人“最高层次的利益”所在:所谓“最高”,意思是说自由在赋予个人选择价值和人生方式的机会之余,乃是一种作为道德人的基本条件,并不与任何价值冲突。在另一方面,既然个人的选则乃是价值的惟一正当来源,我们有理由说,个人在自由状态下自行选择某种目标,作为一己生命的指引,要比经由强迫或他人指示采取同样一个目标,会使得生命来得更有价值、更富有意义。
总结而言,以上的说法表示,(1)自由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在理性化的现代世界里,基于价值多元论的事实,借由自由去选择、追求和修正一己的人生方式,对于个人具有最高的价值。自由之所以被赋予极高的价值,原因在于它是满足“个人最高层次的利益”的必要条件。这个说法也表示,(2)特定的自由彼此之间,可以因为对于这个目标的相干贡献程度,而有重要程度之分。易言之,自由的重要,来自自由乃是个人选择人生目标与方式所需;而各类自由,也根据这个功能而有重要性之别。最后,这个说法还表示,(3)传统自由主义所强调的各类自由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了(例如)人身自由、信仰自由等,个人才能选择与实现自己的价值,而有了(例如)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学术自由等,个人才能检讨、修正自己所认定的价值。
可是自由主义绝对不是一套专谈个人自由的理论,它更是一套社会理论,也就是说,它所关切的问题,乃是在社会生活里如何保持个人的自由。它正视一个事实:仅就个人而言,自由其实不构成问题,因为惟有在社会生活里、在个人与个人之间、在群体规范对人所施加的限制上,才有自由的问题。自由主义必须是一套社会理论,并且是一套试图从社会角度处理个人自由问题的理论。
一但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前面仅就个人而言的自由问题,就加上了一个人际与制度的面向。既然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式,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高层次的利益。那么平等的尊重每个个人,意思也就是平等的尊重每个人选择、修正与追求一己人生方式的机会。在社会的层次上,每个人的自由乃是平等的。这不是说自由主义必须流于价值的相对论,而只是说,站在尊重个人抉择的前提下,对于价值观本身的评价诚然还是可以进行,却不能以公共制度来在其间有所轩轾、更不可以以公共力量来对某一项价值观进行镇压。公共制度与公共权力的目的,在于维持社会的基本秩序,而不是担任社会成员的价值先知、生命导师。
化为制度的语言,自由主义在这里得到了它最具特色的结论:国家、社会制度乃至于个人,即使对于当事人主张的特定的价值观不同意或者不喜欢,也不可以剥夺任何人选择、实现和修正这种价值观所需要的各类自由。用大家熟知的一个方式来说,就是国家必须在各种价值观之间保持“中立”。在每个人得到平等的自由这项前提之下,不得对特定价值观有所偏爱或排斥。[p.305]

要“政治”原则超越各类价值观,不啻是使政治的领域因此受到极大的限制。由于社会所尊奉的政治原则独立于特定价值观,政治结构与政治权力显然不宜过问有关价值的问题。可是这样一来,极其广泛的社会生活领域,都必须从政治领域排除出来。…许多人生之中最重要、最基本的事体,例如真、善、美、救赎、人际的感情、文化的传承发达、个人生命的安顿等等,都不在政治所能、或应该处理的范围之内。其实,用罗尔斯常说的话来形容:这些事体太重要了,所以不应该留给政治来处理。可是这是今天的人愿意采取的看法吗?[p.310]

对自由主义作这样的理论认识,相对而言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但要将自由主义视为有意义的政治诉求,期待这样子自制、拘谨的观点能成为有意义的公共论述,我们才面临真正棘手的困难。社会、文化的需求与历史条件的限制,似乎总是引导自由主义摆脱它本性的限制,提出比自由主义有“过之”或者“不及”的诉求。…这个问题,虽然衍生自实践的领域,其实也是对于自由主义理论的严苛考验。…
首先,…自由主义必然要能够与许多政治立场有分别,即使这类立场也会反抗权威的统治者、会主张自由市场、会鼓吹民主制度等等。在原则上,自由主义的基本信念,乃是价值和价值观的众多、歧异与冲突,以及这种情形的必然与无可避免。从而自由主义无法接受一种价值观独大的情况,自然更反对用政治力量提倡某一种价值观而压制其他价值观的做法。可是反对威权政体、主张自由市场、或鼓吹民主制度,不必然连带对于价值问题采取这种多元与中立的态度。自由主义有必要掌握这中间的分际。进一步说,对于依据某种价值立场的观点,例如儒家的文化保守主义、文化或种族性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等等,自由主义也应该知道彼此之间立足的层次是不同的。
其次,自由主义对于文化问题,也只能采取极为自制的态度。不错,自由主义会希望社会之中最后有某种公共文化出现,承认个人的自由、平等以及在公平条件之下进行社会合作的可能。可是这样的文化,只能涉及人的政治态度;至于整个社会所浮现的文化应该具有何种特色(西化或传统取向、科学或宗教为尚),在相当限度之内,不是自由主义所应该僭越决定的。这不是说自由主义的宽容毫无边际。价值的多元,毕竟涵蕴了个人自由选择的机会必须存在。因此,对于(例如)种姓制度、种族主义、性别歧视、贫富悬殊、阶级隔离等属于社会范围内的文化,如果抵触了个人平等和价值多元的基本立场,仍然是自由主义所无法容忍的。
第三,对于许多美好的社会理想,例如人文主义的世界观、社会的启蒙与进步、科学的精神、经济的发展等等,自由主义也不应该见猎心喜,轻率取为自身主张的理据。这完全不涉及这些理想本身是否值得接受,而只是因为社会的成员之中,有人可以很合理的不认同这些理想,或者对这些理想有其他的诠释理解。一个鼓吹“科学立国”的国家,显然无法令宗教信徒对其体制心生认同。如果自由主义忠于自己的多元主张,自然便不可以排斥这些不同的主张。[p.313]

我们要体认到一个重要、但是中国知识分子极不易习惯的观点:自由主义不是全面性、普遍性的学说,它只能处理极为有限的问题,并且也只应该去设法处理这些适合它的问题。这些问题涉及社会的基本结构(包括宪政体制与基本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制度)是否公平。没人能说这不是极度重要的问题。可是在这个问题之外,还有太多重大、根本的问题,从个人的人生操持、人际关系的耕耘维系、各种人类活动的发达进步、一直到文化的传承昌盛、国族的存亡兴衰、历史的延续方向等等深广而且义蕴无限的问题,才真正在决定人生的幸福与意义。可是企图逼迫自由主义处理这些问题,无异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这些问题,需要循别的角度、别的资源和别的标准来处理。[p.315]

自由主义认为,自主的选择或决定所得到的结果(例如某一种价值信念、某一项生活目标、某一套人生规划),即使循其他的途径(例如宗教的启发、他人的教诲、权威的指点)也可能获得,可是透过自由的途径去获得同样的结果,要比循其他途径获得有价值得多;从另一方面说,它有价值,不是由于它本身在某种意义上最佳,而是因为它来自当事人自己的选择。自由主义的这个想法根据何在?
德沃金(Ronald Dworkin)曾经借用罗尔斯使用的字眼指出,人具有一项“最高层级的利益”(highest interest):使自己的生命过得尽可能接近理想(lrading as good a life as possible)。这个观念,涵盖着两方面的要求。第一,这是用理想价值观的语言,重新表达自由主义传统的“自我决定”、“自主性”的理想。人在生活中决定行止去从的时候,总会诉诸某些对于自己的了解、期许、规划;这些关于自我的形象与构想,从具体特定的事例上升到一般性的信念与期望,逐渐凝聚成一套映照一己的人生之路的整体价值观。我们的许多选择与决定,要参照这套终极的价值观,才取得了其“属于我”的意义。人的决定与选择,必须是在这样一个架构里形成,才说得上是自我的决定与选择,因为这时候,这些选择与决定,才是基于自我所认同、认可的理由和价值所达成的。自由主义认为,基于自我所能认同的理由去行事,比基于自我所不能认同(甚至不能理解)的理由去做同样的事,要来得有价值;基于我所认定的价值观去安排生命,要比基于别人强加于我(或者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之下接受)的价值观去过同样的生活,要来得更有价值。因此,要满足“使自己的生命过得尽可能接近理想”这项利益,人必须能够在自由的环境里,选择自己的价值观与人生理想。自由的价值,不在于它所带来的任何实质的贡献,而是在于它使自主的人生成为可能,“无形”中赋予了人生较高、较多的价值。
可是第二方面,所谓合于理想的人生,不可能是指当下我认为理想的人生,而是指”真正“理想的人生。要满足“使自己的生命过得尽可能合于理想”这项利益,当事人必须假定,他现在(或者任何时刻)所持的人生理想,可能有错误或者需要更张调整。理想的人生这个概念,涵蕴着追求更好的人生构想的可能。人生活动的价值,不在于实现我当下认定的价值与理想,而是实现“真正”理想的价值与理想。换言之,上述的自主选择的过程,无所谓止境;对于理想生命的追求,涵蕴着不断地挣扎、摸索、怀疑。同样一套人生观,若是经过怀疑和摸索而后得到,要比来自未经检讨的一己固有信念、或者特别确定高明的认知,都要来得更有价值。这是自由主义强调自主地决定与选择的另外一个考虑。基于此,人的最高层级的利益,要求个人一定要有机会去比较、反思、检讨、修改自己的理想认定与价值观。这项要求,同样需要自由的环境。
总而言之,“追求尽可能理想的人生”这项最高层级的利益,其实包含了三项对个人极为重要的利益:第一,自我选择与决定的可能;第二,检讨与修改我们的人生观与价值观的可能;第三,按照这个过程所得到的结论付诸实行的可能。这三项利益,表达了自由主义的终极理想。[p.325]

民族国家所仰仗的道德论述,也就是民族主义,正好是一项以现代为形式、却以前现代为实质的论述。它的现代形式在于提供普遍而平等的成员身份(国民、公民、人民),将个人由传统、自然的关系中解放出来,代之以政治性的身份界定;它的前现代实质在于,民族主义的论述,莫不企图提供某种自然的、文化的或者历史哲学式的超越建构,作为民族的集体身份所寄。民族主义的这种半现代、半前现代的特色,会影响到民族国家的现代性走向。
这种影响之一例,就是前述的文化现代性的发展,总是保留了一些前现代的胎记。从社会生活的一般面貌、到思想文化的演变、到个人的身份的认同,都可以见到一些传统的、天人合一式的价值与规范,借着民族主义的论述发挥着作用。这类社会可能在社会现代性方面相当先进,却无须直接面对“世界接触迷魅”的全部后果,因为这样的社会,总可以攀附着某些无须由它自行正当化的价值基石。这样的社会,享受着前现代的安逸,同时又追求着现代的资本主义与国家机器。可是它的幻觉很容易遭惊动,而它的整体正当性,也是很容易出现缺口的。
最容易暴露的缺口,可能就是这个社会的社会整合的基础。所谓整合的基础,是指社会成员关于价值性的信念与认定是否有共识。社会成员关于身处的社会、关于自己、关于自己的利益与目的和社会的利益与目的之间的关系,都需要一套说法,一套意义性的叙事。这套叙事的一个重要功能,在于为社会的共同性——由原本个别的个人来进行社会合作——找到一个根基。在前现代式的社会里,维持社会整合的因子不一而足:血统纽带、历史传承、文化认同、利益的一致、价值观的统一等等。这些因子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它们的妥当、也就是正当性,乃是先于个人意志的,也就是说它们有独立的正当性根据,无赖于个人的认可。可是随着现代性的扩展,这种可以豁免于正当性挑战的共识基础,逐渐丧失地位。…
近代的一些思潮,对这个情形深感不安。可是它们的反应,并不是破釜沉舟的咬牙面对、因应现代性的要求,而是憧憬过去整合状态的温馨安逸,企图在今天重建、复制某种前现代的理想。浪漫主义、社群主义寄望于某种传统、有机的生命共同体;民族主义寄望于一个文化、历史性的命运共同体;马克思主义寄望于社会经过改造之后,成员的利益能够趋同而凝聚成超越于个别利益的人性共同体。这些努力当然无法成功,却徒然转移、回避了文化现代性所提出的严峻问题。
……民族国家这种集现代与前现代于一身的特色,正是许多国家担任现代化推动者的社会所面临的困扰之一。借着垄断论述与权力,国家一方面强化社会的现代性,另一方面窒息文化的现代性。莫怪乎由国家领导的现代化,最后容易走上专权体制与民族主义。这种社会里,文化现代性所要求的自我正当化,事实上没有制度的、文化的管道由社会成员来自行反思进行。[p.355]

人格失调

Wednesday, June 4th, 2008


这是今天大多数人的心声吗?

求助于心理医生的大多数人,不是有神经官能症,就是患有人格失调。它们都是责任感出现问题所致,其表现症状却恰恰相反:神经官能症者为自己强加责任,患有人格失调的人却不愿承担责任。与外界发生冲突和矛盾,神经官能症者认为错在自己,人格失调症患者却把错误归咎于旁人。
神经官能症患者常常把“我本来可以”、“我或许应该”、“我不应该”挂在嘴边。不管做任何事,他们都觉得能力不及他人,他们缺少勇气和个性。人格失调症患者则强调“我不能”、“我不可能”、“我做不到”,他们缺少自主判断及承担责任的能力。

为个人行为承担责任,难处在于它会带来痛苦,而我们却又想极力规避这种痛苦。
我们力图把责任推给别人或组织,就意味着我们甘愿处于附属地位,把自由和权力拱手交给命运、社会、政府、独裁者、上司。埃里希·弗洛姆将其所著的讨论纳粹主义和集权主义的专论命名为《逃避自由》,可谓恰如其分。为远离责任带来的痛苦,数不清的人甘愿放弃权力,实则是在逃避自由。

尊重事实,意味着如实看待现实,杜绝虚假,因为虚假与事实完全对立。我们越是了解事实,处理问题就越是得心应手;对现实了解得越少,思维就越是混乱。虚假、错觉和幻觉,只能让我们不知所措。我们对现实的观念就象是一张地图,凭借这张地图,我们同人生的地形、地貌不断协调和谈判。地图准确无误,我们就能确定自己的位置,知道要到什么地方,怎样到达那里;地图漏洞百出,我们就会迷失方向。
道理很明显,但多数人仍然漠视事实。通向事实的道路并不平坦,我们出生时,并不是带着地图来到世界的。为在人生的旅途上顺利行进,我们需要绘制地图,为此显然要付出努力。我们的努力越大,对事实的认识越清楚,地图的准确性就越高。相当多的人却对认识事实缺乏兴趣。有的人过了青春期,就放弃了绘制地图。他们原有的地图窄小、模糊、粗略,对世界的认识狭隘而偏激。大多数人过了中年,就自认为地图完美无缺,世界观没有任何瑕疵,甚至自以为神圣不可侵犯,对于新的信息和资讯,他们也没有多少兴趣,似已疲惫不堪。只有极少数幸运者能继续努力,他们不停的探索、扩大和更新自己对于世界的认识,直到生命终结。
绘制人生地图的艰难,不在于我们需要从头开始,而是惟有不断修订,才能使地图内容翔实和准确。
人生苦短,我们只想一帆风顺。我们由儿童成长为年轻人、中年人乃至老年人,付出不懈的努力,才成就了人生观、世界观的地图,似乎各方面都完美无缺。一旦新的资讯与过去的观念发生冲突,需要对地图大幅度修正,我们就会感到恐惧,宁可对新的资讯视而不见。我们的态度也变得相当奇特——不止是被动抗拒新的资讯,甚至指责新的资讯混淆是非,说它们是异端邪说,是来自邪恶势力。我们想控制周围的一切,使之完全符合我们的地图。

逃避现实的痛苦和不幸,是人类的天性。只有通过自律,才能逐渐克服现实的痛苦。我们必须尊重事实,尽管这会带来痛苦,但远比我们的个人利益和暂时的舒适更为重要。我们必须淡化暂时的不适之感,应该追求真理而不是幻象,并愿意承受所有的痛苦。要让心灵获得成长,让心智走向成熟,就要竭尽全力,永远尊重事实,乃至献身真理。

献身真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自我反省。我们通过自身与外界的接触来认识世界。我们不仅要观察世界本身,也要对观察世界的主体(我们自身)进行反省。
献身真理,意味着敢于接受外界的质疑和挑战,不然,我们就将生活在封闭的系统里——就象是单间牢房,我们“反复呼吸自己释放的恶臭空气”——沉湎在个人的幻想里。

固步自封,逃避挑战,可说是人性的基本特征之一。不管现实如何变化,我们都有自我调节的能力。逃避挑战是人类的本能,但不意味着它是恰当的态度,不意味着我们无法作出改变。
和原始人相比,现代人已经发生诸多的变化,这说明我们完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与生俱来的本性,发展第二天性。人之为人,或许就在于我们可以超越本性,乃至改变本性,尝试去做不合本性的事情吧。

表面看来,自我封闭显然容易得多,殊不知尊重真理和事实,其收获将远远超过代价。以开放的心态、积极的努力,不断修订人生地图,方能使心灵获得成长。与过于封闭者相比,开放的人拥有更健康的心理状态、更美好的人际关系。他们开诚布公,不必文过饰非,因此少了很多忧愁和烦恼。他们不需掩饰过去的假象,不必编造更多的谎言以便掩盖过去的谎言。一个人越是诚实,保持诚实就越是容易,正如谎言说得越多,就越是要编造更多的谎言自圆其说。敢于面对事实的人,能够心胸坦荡的生活在天地间,也可借此摆脱良心的折磨和恐惧的威胁。

——《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M·斯科特·派克

记一次失败的网上购书经历

Wednesday, November 7th, 2007

我一直都没有网上购书的习惯,因为不把书捧在手中翻一翻是不会满意的。但是2条腿变4条之后,没办法跑书店,于是生平第一次尝试网上购书。

因为马亲王《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目前在当当上有卖,所以第一选择就是当当了。在诅咒了一万遍那个占用了我专属的不常见的 ID 的用户——坚决不承认自己曾经注册过且忘记了注册邮箱——之后,合当当和豆瓣之力迅速选好了4本书。

但在选择送货方式时,却发现自己的住址不在普通快递送货上门范围之内,只能够选择普通邮递(担心拖的时间太长)或者性价比很低的邮政特快专递(费用为总计购物金额的100%),实在是让人很不爽。看来我还是得忍一忍,等到可以自由活动了再去打劫书市?

《卡拉马佐夫兄弟》摘抄#4

Sunday, November 4th, 2007

“说到我今后会到矿山里去用铁锤挖二十年的矿,那有什么,我并不怕这个,我现在害怕的是另一件事:我就怕那个复活的人又离开了我!就在那里,矿山里,地底下,自己的身边,在同样的囚犯和凶手的身上,也可以找到一颗人类的心,和它融合无间的。因为在那边也可以生活,也可以爱和悲伤的!可以使囚犯身上僵化了的心复活起来,可以花费许多年的光阴来照顾他,最后终于从黑暗的深渊中培育出高尚的心灵,慈悲的胸怀,让天使再生,使英雄复活!他们这类人很多,有成百上千,我们这些人都是对不起他们的!我在那样一个时刻梦见了‘娃娃’,‘娃娃为什么这样穷?’那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在那样一个时刻对我昭示的预言!我要为着‘娃娃’而去流放。因为大家都应当为一切人承担罪责。为一切的‘娃娃’,因为既有小的孩子,也有大的孩子。大家全都是孩子。而我将要为大家而去,因为必须有人为大家而去。我没有杀死父亲,但是我应该去。我甘愿接受!我是在这里才想到了这一切的,就在这剥落的牢墙里。他们是很多的,那里有成百上千这样的人,在地底下,手持着铁锤。是的,我们将身带锁链,没有自由,但是那时,在我们巨大的忧伤中,我们将重新复活过来,体味到快乐,——没有它,人不能生活下去,上帝也不能存在,因为它就是上帝给予的,这是他的特权,伟大的特权。上帝啊,人应该在祈祷里忘记自己!我到了地底下,如果没有上帝,那怎么能行呢?拉基金是在胡说八道。如果人们真要把上帝从地上赶走,那我们会在地底下迎接他!罪犯是少不了上帝的,甚至比非罪犯更少不了他!那时候,我们这些地底下的人将在地层里对上帝唱悲哀的赞美诗,对给予快乐的上帝唱!上帝和他的快乐万岁!我爱他!”
米卡讲完这一番古怪的话,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里滚出泪水。
“不,生命是无所不在的,生命在地底下也有!”他又开始说,“阿辽沙,你想象不出我现在是多么想生活下去,就在这剥落的牢墙里,我心中产生了对于生存和感觉的多么强烈的渴望!拉基金不明白这个,他只想盖房子和出租。但是我等候着你。痛苦算什么?我不怕它,尽管它多得不计其数。以前我怕,现在我不怕。你知道,也许我在法庭上连问题都不愿回答。——我觉得现在我身上力量多么充沛,我可以克服一切,克服任何的悲哀,只要能随时对自己说:‘我存在着!’在千万种苦难中——我存在着,尽管在苦刑下浑身抽搐——但我存在着!尽管坐在一根柱子顶上苦修,但是我存在着,我看得见太阳,即使看不见,也知道有它。知道有太阳——那就是整个的生命。

你在去年春天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曾这样断定说,他们打算毁灭一切,从吃人肉做起。傻瓜,他们竟不问我一下!据我看来,什么也不必毁灭,只要毁灭人类关于上帝的观念就行了,人们正应该从这一点着手去干!只应该从这一点、从这一点着手,——你们这些一点也不懂事的盲人呀!只要人类全都否认上帝(我相信这个和地质时代类似的时代是会来到的),那么不必吃人肉,所有旧的世界观都将自然而然地覆灭,尤其是一切旧道德将全部覆灭,而各种崭新的事物就将到来。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汲取可能的一切,但目的必须是纯粹为了谋取他们在现实世界上的幸福和快乐。人由于神和泰坦式的骄傲精神而显得伟大,成为人神。人藉自己的意志和科学的力量,无限制地不断战胜自然,因而不断感到高度的愉快,以致在他心目中,这种愉快终于完全取代了过去一切关于天国的愉快的向往。每个人都知道他总难免一死,不再复活,于是对于死抱着骄傲和平静的态度,象神一样。他由于骄傲,就会认识到他不必抱怨生命短暂,而会去爱他的弟兄,而不指望任何的报酬。爱只能满足短暂的生命,但正因为意识到它的短暂,就更能使它的火焰显得旺盛,而以前它却总是无声无臭地消耗在对于身后的永恒的爱的向往之中。

本来醋劲极大的卡拉马佐夫仿佛突然一下子在这位“以前的”“无可争议的”人物面前丧胆落魄、销声匿迹了。最奇怪的是他以前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情敌对自己的新威胁。他老以为这还离得很远,而卡拉马佐夫是永远只生活在目前的。他大概甚至还认为他是虚构的东西。在他怀着痛苦的心情一下子明白了,这女人所以把这个新的情敌隐瞒不提,一直欺哄他,也许正因为这个新情敌对于她并不是幻想,也不是虚构,却是她一生的希望,——他在突然明白了以后,顿时变得心平气和了。是啊,诸位陪审员,我不能抹杀被告身上这种出人意料的心灵特点。乍一看,被告似乎怎么也不会表现出这样的特点,可是现在他突然之间热切地坚持真理,尊重妇女,承认她有爱情的权力了。而且是在什么时候?就在他为了她而双手沾满父亲鲜血的时候!老实说,这时候那杀人所流的血已经在索取代价了,因为他既然葬送了自己的心灵和在世上的前途,便不由得会立时感到,而且扪心自问:现在他对于她,对于这个他爱得甚于自己的灵魂的人来说,还能有什么价值,他怎么还能和这个“以前的”“无可争议的”人相比,这个人已经心里感到忏悔,带着新的爱情,诚实的提议,和对于再生的、幸福生活的誓约回到他曾经陷害过的女人这里。而不幸的他,现在还能给她点什么?还能向她作什么提议?卡拉马佐夫明白了这一切,明白他的犯罪堵塞了他的一切前途,他只是一个被判死刑的囚犯,而不再是个还值得活下去的人!这念头把他压倒,把他摧毁了。他一下子选择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依照卡拉马佐夫的性格,他不能不把这个计划看作是解脱他的可怕处境的一条唯一的、注定的出路。这条出路就是自杀。他跑去赎取抵押给官员彼尔霍金的手枪,一边在路上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为了这笔钱竟使他用父亲的血玷污了自己的手。唉!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卡拉马佐夫将要死去,卡拉马佐夫将要自杀,但总得让人记住这一点!要知道,我们总不愧是个诗人,曾象两头都点着的蜡烛一般烧尽了自己的一生。我要到她那儿去,到她那儿去,——我要在那里高张盛宴,空前的盛宴,让人们永远记住,永远讲不完。在粗野的喧嚷,茨冈人疯狂的歌舞之中,我要举起酒杯,庆祝我所深爱的女子,祝她享受新的幸福,然后,就在她的脚下,砸碎我的脑袋,了结我的一生!她以后会想起米卡·卡拉马佐夫,明白米卡是怎样爱她,会怜惜米卡的!’这里面有许多矫揉做作,许多浪漫的疯劲和野蛮的卡拉马佐夫式的多情善感和放纵任性,——此外,诸位陪审员,还有一些什么别的,充塞灵魂,萦回脑际,把他的心都揉碎了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良心,诸位陪审员,就是良心的裁判,良心的可怕谴责!但是手枪将了结一切,手枪是唯一的出路,别的出路是没有的。至于死后呢?我不知道卡拉马佐夫在那一刻想没想过“死后将怎样?”的问题。而且也不知道,卡拉马佐夫究竟能不能照哈姆雷特的样子想到死后的情形。不,诸位陪审官,他们有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

我设想他当时的情形有点象一个罪犯被领到断头台上去处死刑:还须走一条长长的街道,而且是一步步地,从成千上万的人群面前走过,以后再折到另一条街,在另一条街的末端才是那个可怕的广场!我总觉得,被判处死刑的人在行刑队伍出发的时候,坐在囚车上面,的确会感到在他的面前还有着无限长的生命。房屋往后倒退,马车一直向前走,——但这不要紧,离开拐上第二条街的转角还远得很,他还在那里精神抖擞地左顾右盼,朝成千上万带着冷酷的好奇心瞧着他的人们看着,还觉得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现在拐到另一条街上去了。这不要紧,不要紧,还有整整一条街。无论走过多少房屋,他总是想:“还剩下许多房屋哩。”这样一直到走完为止,一直到广场为止。

假使在路上,或者到了那里,有人打我,我决不顺从,我会杀人,然后人家就会枪毙我。这是整整二十年时间呀!在这里人家已经开始对我用“你”来称呼了。那些看守们就称我“你”。我昨天整夜躺在那里,检讨着自己:我还没有这个准备!我还接受不了这些!我想唱“赞美诗”,但是对于看守们的“你”却还是不能忍受!可是为了格鲁申卡,我可以忍受一切,只有挨打除外。

“不行,我在这女人面前不能惩罚自己!我对她说‘你饶恕我吧’,是因为我要惩罚自己惩罚到底。可是她竟不肯饶恕,为了这,我倒爱她!”卡嘉用变了样的声音说,她的眼睛里显出气得发疯的神情。

“您的哥哥到底有罪没有罪?是他杀死父亲,还是那个仆人杀的?您怎么说,真情就一定是这样。我琢磨这事有四夜没睡好觉了。”
“杀人的是仆人,我的哥哥没有罪。”阿辽沙回答。
“我也是这么说!”男孩斯穆罗夫突然嚷了起来。
“那么他将为真理无辜牺牲啦?”柯里亚大声说。“他虽然牺牲,但是他是幸福的!我要羡慕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这样说?为什么呢?”阿辽沙惊讶地叫了起来。
“哎,但愿我在什么时候也能为真理牺牲,那才好呢!”柯里亚热烈地说。
“但是不能为了这种事情,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这样可怕的情境!”阿辽沙说。
“自然,我希望为全人类而死。至于耻辱,那有什么,我们的姓名总是要消灭的。我很尊重你的哥哥。”
“我也尊重!”一个小孩突然从人群里完全出人意外地喊了出来。
这就是那个曾经说他知道特洛伊是什么人建造的孩子。他一喊出来,就象上次一样,满脸通红,象一朵牡丹,一直红到耳根。

一个好的回忆,特别是儿童时代,从父母家里留下来的回忆,是世上最高尚,最强烈,最健康,而且对未来的生活最为有益的东西。人们对你们讲了许多教育你们的话,但是从儿童时代保存下来的美好、神圣的回忆也许是最好的回忆。如果一个人能把许多这类的回忆带到生活里去,他就会一辈子得救。甚至即使只有一个好的回忆留在我们的心里,也许在什么时候它也能成为拯救我们的一个手段。我们以后也许会成为恶人,甚至无力克制自己去做坏事,嘲笑人们所流的眼泪,取笑那些象柯里亚刚才那样喊出:“我要为全人类受苦”的话的人们,——也许我们要恶毒地嘲弄这些人。但是无论如何,无论我们怎样坏,只要一想到我们怎样殡葬伊留莎,在他一生最后的几天里我们怎样爱他,我们怎样一块儿亲密地在这块石头旁边谈话,那么就是我们中间最残酷,最好嘲笑的人,——假使我们将来会成为这样的人的话,也总不敢在内心里对于他在此刻曾经是那么善良这一点暗自加以嘲笑!不但如此,也许正是这一个回忆,会阻止他做出最大的坏事,使他沉思一下,说道:“是的,当时我是善良的,勇敢的,诚实的。”即使他要嘲笑自己,这也不要紧,人是时常取笑善良和美好的东西的;这只是因为轻浮浅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诸位,他刚一嘲笑,心里就立刻会说:“不,我这样嘲笑是很坏的,因为这是不能嘲笑的呀!”

《卡拉马佐夫兄弟》摘抄#3

Saturday, November 3rd, 2007

“有一种力量足以使我忍受一切!”伊凡带着冷冷的嘲笑说。
“什么力量?”
“卡拉马佐夫的力量,卡拉马佐夫式下流行为的力量。”
“这就是沉迷于荒淫生活,就是使灵魂腐化堕落,是这样么,是这样么?”
“也许是这样,不过这只是到三十岁为止,也许经过那样的生活我还可以幸存下来,那时候…”
“你怎么能幸存下来呢?靠什么方法幸存下来呢?有你那样的思想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靠卡拉马佐夫的方法。”
“是不是靠‘一切都可以允许’?一切都可以做,对不对,对不对?”
伊凡皱起了眉头,脸上突然奇怪地变得苍白了。

我躺下来睡了三小时,起身一看,天已经亮了。我突然起来,不想再睡,走过去打开了窗子,──我的窗子是朝花园的,一看,太阳已经升起,天气温暖美丽,百鸟争鸣。我当时想,怎么回事,我的心灵里怎么好象有一种羞耻和卑鄙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将要去做流血的事情?不,我心想,似乎也不是因为这个。是不是怕死,怕被杀死?不,根本不是,甚至根本不是这个。忽然一下子猜到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我昨晚打了阿法纳西!一切忽然重新在我的眼前出现,仿佛一切又重演了似的: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狠狠照着他的脸上直打,他的两手却垂直贴在裤缝上面,头挺得直直的,瞪着眼睛,保持立正姿势,每挨一下就哆嗦一下,甚至不敢举手遮挡,——人居然到了那种地步,人居然可以打人!这真是罪恶!好象一根尖针穿透了我的整个心灵。我站在那里,象呆子一般,但是太阳照耀着,树叶欢跳着,闪烁着,小鸟在赞美上帝。我用双手捂住脸,倒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我当时想起了我的哥哥马尔克尔和他临死前对仆人们所说的话:“亲爱的,你们为什么侍候我,为什么爱我,我配得上受大家的侍候么?”“是的,我配得上么?”这个念头忽然钻进了我的头脑。实在,我有什么价值,配受别的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来侍候我呢?当时这个问题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钻进我的脑子里去。“妈妈,我的嫡亲的妈妈,每个人的确都在众人面前对一切人担有种种罪责,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如果知道了,──立刻就成为天堂了!”“天呀,难道这不也是千真万确的么——”我一面哭,一面想,“也许我真的比起旁人来更对一切人担有罪责,我比世上的什么人都坏!我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全部的真实:我将要去干什么?我将要去杀死一个善良、聪明、正直而对我一点也没有过错的人,并因此永远夺去他的夫人的幸福,使她受折磨而死。我俯伏在床上,脸趴在枕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过去。

“天堂藏在我们每人的心里,现在它就在我的心里隐伏着;只要我愿意,明天它就真的会出现,而且会终生显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出他是在带着感动的心情说话,而且用神秘的眼色对我望着,似乎在询问我。接着又说道:“关于每个人除去自己的罪孽以外,还替别人和别的事担错一层,您的想法是完全对的,可惊叹的是您竟能突然这样完满地把握这种思想。确实不假,一旦人们了解了这种思想,那么对于他们来说,天国就不再是在幻想中来临,而是实实在在地来临了。”我当时向他伤心地感叹说:“可是这要在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还会不会实现呢?不会仅仅只是幻想么?”他说:“瞧,您都不相信了,您自己传布着的东西,自己却不相信。您要知道,您所谓的这个幻想,是一定会实现的,这您必须相信,但还不是在现在,因为一切事情都有它自己的法则。这事是属于精神方面的,心理方面的。要想重新改造世界,必须使人们自己在心理上自己走上另一条道路。除非你实际上成为每个人的弟兄,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境界是不会实现的。人类永远不会凭任何科学和任何利益轻松愉快地分享财产和权利。每人都嫌少,大家全要不断地埋怨,嫉妒,互相残害。您问,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实现是会实现的,但是必须先经过一个人类孤立的时期。”“什么孤立?”我问他。“那就是现在到处统治人类精神的孤立,特别是在我们的世纪里,但是它还没有完结,它的末日还没来到。因为现在每人都想尽量让自己远离别人,愿意在自己身上感到生命的充实,但是经过一切努力,不但没有取得生命的充实,反倒走向完全的自杀,因为人们不但未能达到充分肯定自己的存在,反而陷入了完全的孤立。我们这个时代,大家各自分散成个体,每人都隐进自己的洞穴里面,每人都远离别人,躲开别人,把自己的一切藏起来,结果是一面自己被人们推开,一面自己又去推开人们。每人在独自积聚财富,心想我现在是多么有力,多么安全,而这些疯子们不知道财富越积得多,就越加自己害自己地陷入软弱无力的境地。因为他已习惯于只指望自己,使自己的心灵惯于不相信他人的帮助,不相信人和人类,而只一味战战兢兢地生恐失掉了他的银钱和既得的权利。现在人类的智性已到处在带着讪笑地不愿去了解,个人真正的安全并不在于个人孤立的努力,而在于社会的合群。但是肯定总有一天,这种可怕的孤立的末日终会来到,大家都会猛然醒悟,互相孤立是多么不自然的事。等到那样的时代风气一旦形成,人们将会惊讶为什么会这样长久地呆在黑暗里,看不见光明。”

你们看一看那些凡夫俗子,和凌驾于上帝的子民之上的人吧,他们不是把上帝的面貌和他的真理都给歪曲了吗?他们有科学,但是科学里所有的仅只是感官所及的东西。至于精神世界,人的更高尚的那一半,人们却竟带着胜利甚至仇恨的心情把它完全摒弃、赶走了。世界宣告了自由,特别是在最近时代,但是在他们的自由里我们看到了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杀。因为世界说:“你有了需要,就应该让它满足,因为你跟富贵的人们有同等的权利。你不必怕满足需要,甚至应该使需要不断增长。”这就是目前世界的新信条。这就是他们所认为的自由。但是这种使需要不断增长的权利会产生什么后果呢?富人方面是孤立和精神的自杀,穷人方面是妒嫉和残杀,因为只给了权利,却还没有指出满足需要的方法。有人说,世界正愈来愈趋于一致,因为距离缩短了,可以从空中传达思想,所以友善相处的局面正在形成。唉,象这样的所谓人们的一致你们不必去相信。当他们把自由看作就是需要的增加和尽快满足时,他们就会迷失了自己的本性,因为那样他们就会产生出许多愚蠢无聊的愿望、习惯和荒唐的空想。他们只是为了互相妒嫉,为了纵欲和虚饰而活着。酒宴,车马,官位,奴仆,被看作是那么必不可少,以致可以不顾性命、名誉和仁爱之心,但求能满足这种需要,假使不能满足,甚至可以自杀。那些不富的人们,他们的情形也是如此,至于穷人,他们需要的无由满足和妒嫉心,暂时还在借酗酒加以排遣。但是不久,血就将会代替酒的位置,他们正在被引到这条路上去。我问你们:这样的人自由么?我认识一个“为理想奋斗的人”,他自己对我说,当他在监狱里不能吸烟时,他曾因此感到那么痛苦,以致单单为了求点烟抽,差点儿想出卖自己的“理想”。而这样的人却口口声声说“我要去为人类奋斗”。但这种人能往哪里去?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呢?也许能逞一时之勇,却决不能持久。因此毫不足怪,他们不能得到自由,只会陷身奴役,不但不能为友爱和人类的一致服务,反而会陷入纷争和孤立,就象那个神秘的访客和老师在我的青年时代对我所说的那样。因此为人类服务的思想,人类博爱和团结的思想,在世上愈来愈销声匿迹,甚至被人嘲笑,因为既然一个人已习惯于满足自己想出来的无数需要,那还怎么能叫他放弃自己的习惯,这样一个身不由主的人又能走向何处?他既已孤身独处,人类的整体与他又有什么相干。结果是:财物积得越多,快乐却变得越少。
教士所走的路就完全不同了。人们对修持、守斋和祈祷甚至加以嘲笑,其实唯有通过这些才能走上真正的、实在的自由的大道,因为只要我能戒除多余的、无用的需要,压制自私的、骄傲的意志,以修持来自行鞭策,就能借上帝的帮助达到精神的自由和随之而来的精神的快乐。真正能理解伟大的思想,实际去为它服务的,究竟是那个孤立的富翁呢?还是从物欲和习惯的摆布下解放出来的人呢?人们责备教士隐居说:“你在修道院里隐居,拯救自己,而忘却了友爱地为人类服务。”但是我们还要看一看究竟是谁最为友爱尽力?实际上隐居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然而人们看不到这一点。古来就从我们里面产生民众的领袖,为什么现在就不会出现呢?也跟他们同样驯良温顺的持斋者和沉默者有朝一日终将会站起来,建立伟大的事业。只有人民能够拯救俄罗斯。而俄国的修道院从古以来就和人民在一起。人民隐居的时候,我们也隐居。人民象我们那样地信仰上帝,没有信仰的领袖,即使他的心很诚恳,他的智慧很出众,在我们俄国也是一点事情都做不出来的。这一点你们应该记住。人民一旦起来迎战无神派并且战胜了他们,统一的、正教的俄罗斯就会出现。你们应该珍重人民,保护他们的心,静悄悄不事张扬地教育他们。这就是你们教士的义务,因为人民的心中是有上帝的。

爱是一个教师,但是必须懂得怎样掌握它,因为它是不易掌握的,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下极大的功夫,还要经过长久的时间;因为不应该只是偶然一时地爱,而是要始终不渝地爱。偶然一时的爱是每个人都会的,连凶手也会。

如果人们的恶行使你悲愤得无法克制,甚至产生了要想报复作恶者的愿望,那么你应该千万对这种情感保持戒惧;你要立刻去自求受苦,就象是你自己对人们的恶行负有罪责似的。你要甘于受这种苦,耐心忍受,这样你的心就会得到安慰,你就会明白你自己确也有错,因为你本可以甚至作为世上唯一无罪的人,成为引导恶人的一线光明,但你却并没有做到。如果做到了,那么你的光本可以给别人照亮道路,作恶的人在你的光照耀下也许就不至于做坏事了。即使你做到了,却发现人们甚至在你的光照耀下也并没有得救,那么你也仍应该坚信不移,不要怀疑天上的光明的力量;你应该相信,现在不得救,以后必将得救。即使以后不得救,他们的儿孙也必将得救,因为你虽死而你的光不死。正直的人逝去了,他的光明仍将留存下来。人们总是在拯救他们的人死后才得救的。人类不承认他们的预言者,残害他们,但是人们却总是爱他们的殉难者,尊敬受他们磨难的人。你是在为整体而工作,为未来而尽力。你永远不要要求奖赏,因为没有这个,你在地上的奖赏已经很大了。那就是唯有正直的人才能得到的精神的喜悦。你不要怕贵人豪门,而要做一个明智的人,永远保持庄重。你应该知道分寸,知道时间,要学会这个。处在孤独中时,你应该祈祷。要乐于常匍匐在地,吻它。一面吻着大地,一面无休无止地爱,爱一切人,一切物,求得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用你欣喜的眼泪浸润大地,并且热爱你的眼泪。不要因为这种狂喜而羞惭,应该加以珍重,因为这是上帝的,伟大的赐予,它不赐与许多人,而只赐与被选择的人们。

我老在想:“地狱是什么?”我以为它是“由于不能再爱而受到的痛苦”。有一次,在无穷无尽,不能用时间和空间衡量的存在里,有某一个有灵的生物,在他出现于世时被赋予一种能力,能自夸说:“我在故我爱。”一次,仅仅只有一次,他曾被赋予了一瞬间的积极、热烈的爱,而且正是为此而赐给了他世上的生命,以及与此同时还有季节和时令,可是结果这幸运的生物却摈弃了无价的赐予,不知珍爱,反加嘲笑,并变得永远冷漠无情。这个人离开世上后,也看见了天国,和亚伯拉罕谈了话,象在关于富人和拉撒路的寓言中所说的那样。他也留心观察了天堂,也可以到主面前去,但是使他感到苦恼的,恰恰是当他到主面前去的时候,却明知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当他现在要去和那些曾经爱过人的人接触时,他知道自己过去曾经轻视过他们的爱。因为这时他已经明白并且心中暗自说:“现在我已懂事,虽然已经渴望去爱,但是我的爱已经毫无功绩,也毫无贡献了,因为我地上的生命已经完结,亚伯拉罕再不会用一点点活命之水(那就是重新赐予以往那种积极的地上的生命)来稍稍舒解那渴求精神之爱的炽烈的火焰,这火焰现在在我心头燃烧着,在地上时却曾加以轻视;现在生命已经消逝,时间也不会再有了!即使愿意为他人牺牲性命,也已不可能,因为可以为爱牺牲的生命已经过去了,现在在这生命和我目前的存在之间已存在着一道鸿沟。”人们谈起地狱的火焰时常把它看作是物质的火焰;我不去探讨这秘密,回避它,但是我以为即使那确是物质的火焰,也应该觉得高兴,因为我这样想,在物质的磨难里,他们至少可以暂时忘却那更可怕的精神的磨难。况且要使他们摆脱精神的磨难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磨难不是外在的,而是在人们的内心里的。即使能以摆脱,我以为他们也会因此更加感到不幸。因为就算天堂里正直的人们看见他们受磨难,会对他们加以宽恕,并且出于无边的慈爱,仍召唤他们到自己的身旁,但因此却将更增加他们的痛苦,因为这会反过来使他们心中燃起更强烈的火焰,渴望去从事积极的、感恩的爱,而这样的爱现在已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以我这畏怯的心灵来想,认识到这种不可能,最后也会使他们心中稍感到轻松一些,因为接受了正直者们的爱,既不能有所偿报,那么由于这种恭顺和感动心情的影响,他们终会找到以前在地上时所忽视的那种积极的爱的某种表现方式,做出某种和这种爱类似的行为。我的弟兄和朋友们,可惜我不会把这个思想明白地说出来。但是地上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们是可悲的,自杀者是可悲的!我以为再没有比他们更不幸的人了。有人对我们说,为他们祈祷上帝是罪孽的,教堂似乎也公开地责备他们,但是我在内心深处却认为还是可以替他们祈祷的。基督决不会为了爱而生怒。我这一生内心里经常为他们祈祷,我对你们忏悔,神父和师傅们,而且现在每天仍旧在祈祷。唉,有的人在地狱里还是骄傲而且凶狠,虽然无疑地已经有所认识,也已经察觉了无可辩驳的真理;有些可怕的人完全接受了撒旦和他的骄傲的精神。对于这类人,地狱简直是他们心甘情愿、心向往之的;他们是自愿的殉难者。因为他们诅咒上帝和生命,因而也就自己诅咒了自己。他们赖他们自己恶意的骄傲为生,就好象沙漠中饥饿的人喝自己身上的血。但他们永远不会餍足,他们拒绝宽恕,诅咒召唤他们的上帝。他们永远怀着怨恨看上帝,而且要求消灭创造生命的上帝,认为上帝应该消灭自身和他所创造的一切。他们将永远在自己的怒火中燃烧,他们渴求死和虚无。但是他们得不到死。

虽然去世的长老与其说是以奇迹、不如说是以爱吸引许多人,在他的周围似乎建立了一个热爱他的人的圈子,但同时,而且可以说恰恰因此,也产生了许多妒嫉他的人,以至明里和暗里激烈反对他的敌人,不但在修道院里的人中间,甚至在俗人们中间也是如此。譬如说,他并未危害到任何人,但却有人想:“为什么大家把他看得那么神圣呢?”而且单只是这一个问题,经过逐步不断地反复出现,就终于产生了无数难以消解的仇恨。

“难道你只是因为你的老头子发了臭所以才这样的么?难道你原来真的相信他会搞出什么奇迹来么?”拉基金嚷起来,又显出当真十分惊讶的样子。
“我原来相信,现在也相信,而且愿意相信,将来还要相信,你还要什么?”阿辽沙发火地嚷道。
“什么也不要了,老弟。见鬼,现在连十三岁的小学生也不会相信这种事了。可是真见鬼,那么说现在你对你的上帝生了气,造反了:因为他没有抬举你,没有在节日赏赐给你勋章!唉,你们这些人呀!”
阿辽沙微微眯缝起眼睛,长时间地看着拉基金,目光里忽然闪烁着一点什么,但却并不是对于拉基金的忿恨。
“我并没有对我的上帝造反,我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罢了。”
阿辽沙忽然苦笑着说。

醋劲!普希金说得好,“奥赛罗并不好吃醋,他是信任人。”单单这句话就可以证明我们这位伟大诗人的见解是多么异乎寻常地深刻。奥赛罗只是因为他的理想幻灭,所以他心碎了,他对事物的整个看法混乱了。但奥赛罗并不会去躲在暗中侦察,窥伺:他是信任人的。正相反,必须千方百计地引逗他,推动他,刺激他,他才会猜到变心上去。真正好吃醋的人却并不是这样。象好吃醋的人那样丝毫不感到良心谴责就能安心干出一切可耻和败德的行为,说起来简直是令人难于想象的。这些人并不一定都有一副卑鄙龌龊的心肠。相反地,他们会一方面怀着高尚的心,纯洁的爱,充满自我牺牲的精神,同时另一方面却会去躲在桌子下面,收买卑鄙的人,安心地干出种种侦探和偷听之类肮脏下流的勾当。奥赛罗无论如何也不能迁就变心,——不是不能饶恕,而是不能迁就,——尽管他存心宽厚,天真无邪,有如赤子。真正好吃醋的人并不这样。我们简直想象不到一个好吃醋的人有多么容易甘心,迁就,又多么容易饶恕!好吃醋的人最容易饶恕,这是所有的女人都知道的。他们能够,而且常常会非常之快地(自然在首先大吵大闹一场之后)饶恕例如说几乎确凿有据的变心,他已经亲眼目睹的拥抱和接吻等等,只要他同时能多多少少相信这是“最后一次”,他的情敌从此以后即将销声匿迹,远走天涯,或是他自己能把她带到某个地方,使那位可怕的情敌永远不能跟踪来到。自然这种相安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因为即使那个情敌果真消失了,明天他也可能发现另一个新的,而又对这新人吃起醋来。别人会觉得,那种必须加以监视的爱情究竟有什么意思?那种必须尽力看守的爱情究竟有什么价值?但是真正好吃醋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瞭这层的,可是说实话,他们中间甚至也不乏心地高尚的人。还有说来很有意思的是当这类心地高尚的人们站在一间阁楼里偷听和侦探的时候,虽然“凭他们高尚的心地”也明白他们甘愿去做的事情的可耻,但是在当时,至少在站在小屋里的时候,是永远不会感到内疚的。

这些人能认真干出什么事情来?什么“我要走开”,“惩罚自己”,都是不会有的事!喝醉了会在酒店里上千遍地嚷这种话。现在倒是没有喝醉。“精神上醉了”,这类厚脸皮的人就爱说漂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