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隆冬季和“市场失灵”

央广新闻台制作了关于煤炭行业困境的系列专题节目2015煤炭隆冬季(腰斩的煤价艰难的煤企失灵的机制脱困的路径)。

目前煤炭行业的症状归纳起来就只有一句话:产能过剩


吴群英:最大的现状问题,就是产能过剩,这样一过剩呢使一切措施都显得很苍白,要说煤炭行业困难,就这一个问题,如果砍掉十个亿,都不困难。
据保守估计,我国煤炭行业的形成生产能力约在50亿吨左右,超出需求将近10亿吨。

我特别注意到的是,在分析煤炭行业当前困境和出路时,对市场机制的误解很有代表性。

比如说,煤炭市场从黄金时期进入隆冬,经济大环境艰难,需求不足,煤炭价格不断下跌,记者和一些行内人士认为市场存在不正常的无序竞争:


按照杨嘉林的分析,各家煤企都以行业龙头“神华”的煤价为风向标。但由于煤炭市场需求不足,买煤的不着急,哪家便宜的就买哪家,神华也只能降价促销。各家煤企为保市场份额被迫竞相压价,这又进一步加剧了煤价的下跌。
杨嘉林:价格持续的下降,目前港口和坑口的价格已经和成本脱离了,实际上企业之间是无序在竞争,现在的价格已经是通过报表无法推算出来的,已经脱离了成本。


煤价有涨有跌,看起来是市场起伏的正常现象。但现在的煤炭形势并不是正常的。煤炭企业的对标和恶意降价已经颠覆了稳定的供需关系。整个煤炭市场实际上已经陷入了混乱和无序。
在翟德元看来,目前的煤炭价格的剧烈变动,已经让行业的规划和调整失去了把控能力。

可这完全是非常常见的市场竞争现象,将无法降低成本或控制亏本的企业挤出市场。
是不是在不愁销路的行业呆久了,认为市场有序竞争的正常结果是永远保证企业不会打惨烈的价格大战,不会持续亏本经营?

有人说,价格降低,按道理需求应该恢复,现在是价格和需求双双走低,所以是违背市场规律的失灵现象。


按理说,市场的力量会迫使一些企业退出这个行业,进而恢复供需平衡,让价格重归理性。然而,记者在各大煤炭主产区看到的,却是煤价越下滑,煤企越增产的怪相。


岳福斌:煤炭价格不能反应供给、也不能反应需求,价格和消费量没有关系了。价格一跌再跌、一跌再跌,都跌了40多个月了。煤炭价格下跌应该增加需求吧?你看煤炭市场的需求量也在减,这就是市场失灵的一个典型表现。


市场失灵不仅体现在煤炭的上下游供需关系上,在煤炭行业内部,企业也“不听”市场的指挥了,纷纷陷入“价格越跌,生产反倒越多”的怪圈。

其实只是因为之前供需差距远远没有达到平衡的水平,价格还有下降空间,该被市场抛弃的企业尚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用加量生产换取一些救命钱,活得比竞争对手久一些,就必然要跟着市场价格继续走。
价格降低导致需求上升,只是在教科书上观察整个市场活动过程后,画出供需曲线看到的规律,远远不是在任何市场条件下任何时间段内处处成立的规则。

记者:确实有这种越跌越生产的吗?
翟德元:你说对了,还有的。就是以量补价嘛,就是总的价格下跌,只能通过提高产量来弥补,现在的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业内人士当然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们接受不了这种竞争的结果。
当价格低于这些人想象中的市场均衡水平后仍继续下跌,乱用市场规律套用现实,然后就称之为市场失灵。

同样的道理,当行业价格联盟无法形成时,业内人士会认为这是整个市场的非理性,而认识不到这是非常正常的市场竞争博弈结果。


煤价拐入冰点之后的三年来,翟德元一直都在呼吁行业抱团过冬,希望各家煤企能够携手挺住价格。但是,由于国内煤炭企业集中度低,每个企业都希望其他企业限产而自己增产,单个企业的理性导致了整个市场的非理性。
翟德元:企业现在都在抢占市场,你减少的市场我来捡。现在很多企业都说宁可掉价,不丢市场:电力企业一来,你要不是给我降,别人会给我降价,你的煤不卖,他的煤就能卖出去。

要是步调一致的价格这么容易维持,恐怕反市场的人士又会说:看,自由市场很容易形成价格联盟,为了消费者的利益,政府的干预必不可少。

那么煤炭行业进入隆冬的直接原因又是什么呢?
报道中是这样说的:


煤炭行业从“黄金十年”的蜜罐子掉进全面亏损的泥潭里,关键性的转折出现在2012年“煤电联动”机制的脱钩。中国煤炭近70%是卖给下游的发电企业,脱钩后,电企不再和煤企签订长期的供销合同。缺少了合同保护,产能过剩的煤炭企业在与电企的谈判中不再拥有话语权,只能被动挨打。


2012年是一个令所有煤炭从业者印象深刻的年份:煤炭价格急剧向下的拐点出现在2012年,政策和市场发生的变化也在这一年密集出现。国务院办公厅当年年底发布《关于深化电煤市场化改革的指导意见》,提出了取消重点电煤合同、实施电煤价格并轨的市场化改革核心。煤炭价格全面市场化之路由此开启。

然而,煤炭行业在市场化之路上走了没多久,“市场煤”和“计划电”之间的矛盾就成了迈不过的绊脚石。改革之前,电煤合同的最高限价保护了电企利益,而现在没有了最低限价兜底的“市场煤”,滑向了跌跌不休的深渊。大而不强的中国煤炭企业,在今年第三季度迎来90%以上的大面积亏损。


看上去像是煤炭价格市场化,单方面保护电企而不再保护煤企,两个行业市场模式和计划模式的冲突,造成了煤炭行业的困境。
所以难怪有人呼吁政府出面设立煤炭最低保护价:

岳福斌:应急之策就是稳住煤价。怎么样稳住煤价?这时候政府应该当好人,政府直接出面,我就抓电煤。
岳福斌的提议得到了煤炭业界的响应。伊泰集团副总经理翟德元同样认为,只有抓了价格这个“牛鼻子”,才能让煤企活下来。而稳住电煤价格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由政府设定电煤最低保护价。
翟德元:煤价应该坚持煤电互利的前提下,确定合理的煤炭最低保护价。

但从报道中也可以发现其他原因:


多家煤企负责人告诉记者,控制产量并不容易。一方面,前期煤矿建设大干快上、遍地开花。仅2006年以来,全国煤炭固定投资就超过3万亿元,这些新增产能正在集中释放。
煤企负责人:黄金十年高利润,各行各业、各种身份的人都在办煤矿,这些项目就未批先建,都一哄而上。

另一方面,地方政府的政绩冲动也让煤炭“严控产量”的措施无法落实。部分产煤地区的经济高度依赖煤炭产业,企业想减产,领导也不答应。
煤企负责人:出于地方GDP发展的需求,本地区都希望把自己的经济总量做大。那么既然投资了就得收回投资,既然建成了,就要想办法生产、想办法卖煤,这样就导致恶性竞争的产生。


也就是说,现在市场供应产能降不下来,原因一个是前期行业滋润时一窝蜂投入生产,没有预料到这几年产能大大过剩,只能硬撑。
可是这样的现象在任何行业都屡见不鲜,只要有超高的利润,投资自然会一拥而入,等到行业走向萧条,投资撤走,企业亏本关门,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实际上,即使不依靠市场自发调整,由国家政策干预调整,也是要淘汰部分低效的企业:


周大地:没有解决市场问题,继续去用新的投资把原有的投资损失给找回来,就可能形成新的投资失误。所以我觉得首先来讲,是要控制产能的盲目扩张。国家的政策就是不要再鼓励地方,新增的这些产能该停的要停,这个信号要给的很明确。
按照周大地给出的行业脱困路线图:第一步,要防止新增产能的扩张,先止住血;然后,将部分现有产能淘汰出局,实现换血。而要实现产能大换血,必须依靠经济手段和政策手段合力来推动。
周大地:经济手段淘汰掉一部分,就是我不能全面的补贴,你现在成本高的你就得退出,第二个就是你质量不好,我也就能从技术上,从清洁的标准上,对你进行施压,从煤质出发淘汰掉一部分。

另一个则是地方政府的背后推手。
在煤炭这种和政府利益关系密切的行业中,同样非常普遍——只是和第一个原因正好相反:
决定投资和生产的主体是政府或者代表政府的所谓企业管理者,而不是市场意义上自负盈亏的投资者和受委托的管理者。
投资盈利了,这些管理者有政绩或奖励,投资失败了,却未必要自己掏真金白银全数赔上,因此造成的大规模失业、福利缺口,也更有可能得到公共财政的弥补。


山东淄博矿业集团董事长孙中辉认为,在现有50亿吨煤炭产能的背后,是约500万人的从业群体,如果淘汰10亿吨产能,就意味着近100万人下岗。
孙中辉:关掉带来的问题,我感觉就是人员安置。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还有3个矿要关,还有6000人需要安置,这个确实是比较困难。
人员安置还不是问题的全部。企业倒下之后,还有社会化职能的移交、遗留债务的处理等一系列问题。同孙忠辉一样,各地煤企的负责人普遍希望,将这些“棘手”问题统一交由政府的“有形之手”来接盘。

所谓有形之手接盘,说白了就是国家托底,为煤炭企业经营的烂摊子买单。

表面上看这与行业事关能源安全、国计民生基础服务的特殊性质有关。
实际的效果则是,因为决策与责任分离或偏差,本质上是拿别人的钱冒经营风险,失败了也是别人负责,无论投资还是退出的决定,都会受到市场之外的因素干扰,在繁荣时期为第一个原因中的盲目跟风火上浇油,在萧条时期又使这把火烧起来就降不下去。
而当行业不可避免地陷入困境时,这些业内人士却要归咎于市场失灵、企业非理性,虽然也有人提到政府的有形之手干预失败了,但普遍的诉求倒是希望有更强力的有形之手来接盘。
虽然我也部分认同,出于社会稳定考虑,现阶段这些被淘汰的企业留下的包袱不可能完全离开政府的负责,但如果每个行业都不去反思困难来临之前做了哪些违背市场规律的事情,如何改进和避免,困难来了之后就指望政府擦屁股,那市场体制改革还搞毛啊。

另外,从这个报道可以看出,许多人——包括行业专家——对市场机制的误解有多么深,
很多人以为所有行业欣欣向荣,所有从业者职业稳定,失业率低,保持这样一个基本静态的美好局面,才叫做市场有效,反之就是市场失灵。这是对市场最常见的误解之一了。
不妨将市场竞争机制看作生物学领域内的进化论,生物界从来不是稳定、美好的静态状态,而是每天都上演竞争与合作的激烈动态系统。
市场竞争体制需要不断淘汰不能适应市场的企业实体,就像无法适应环境变化的生物被自然选择毁灭。
适应不了竞争机制的人无论再怎么追求理想中稳定不变的乌托邦,也无法通过违背这个机制来对抗自然选择的规律。

另一个,就是所谓的政府制定的合理保护价。
总有人以为市场上会存在一个第三方可以确定的合理的价格,使得企业、消费者乃至整个市场达到一个理想、平衡的状态。
这就像人类尝试画一张表格,规定自然界的生物各有多少数量,如何分布,期望自然界能达到最优的状态一样愚蠢和狂妄。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可以确定的客观价格存在,实际上就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市场机制的必要性,每个企业和消费者的偏好、自主选择、出价和彼此博弈、竞争的动机和动作都没有意义了。

posted: 2015/12/15
under: 市场经济, 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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